谈到一个人的艺术人生
蜉蝣之羽,衣裳楚楚。心之忧矣,於我归处。
蜉蝣之翼,采采衣服。心之忧矣,於我归息。
蜉蝣掘阅,麻衣如雪。心之忧矣,於我归说。
——《诗经·曹风·蜉蝣》
很久没有写东西了
这话说的也不对,我明明每天都在写东西。在笔记本里记下我的想法,或是在电脑上写作业,回消息,写邮件……但我说的明明是那种“写东西”,起码是和自己深度交流的那种写作。这种时刻不是没有,只是太短了,短的可怜。
我始终相信心流表达,不论是文字、绘画、音乐,一个人在心流的时候总是能做出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。记得看到过一个约翰·梅尔的采访,他提到在早年演出的时候,他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表演出了120%的自己。极少的时刻,我也能感受到我的120%,但我很贪心,我想要更多。
回到这次对谈的潜在主题吧,未来,我们的未来。人对未来总有种狂热,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也因而成为了追捧的对象。甚至很多学科的作用,在某些人看来,就是预测未来。高中的时候上过不少历史课,可以说这门学科虽能为鉴,但难以成谶。从尼采开始,历史学科就不再是为了探索某种真理,或truth了。尼采会说,“真理是致命的”,在历史中探索真理是没有意义的,人们唯一需要的真理就是“真理致命”。紧接着他回到了《历史的运用与滥用》开篇的讨论,即无历史(unhistorical)和超历史(superhistorical)两种应对虚无的方法。无历史即遗忘,像动物一样,忘掉那些痛苦的东西。倘若你有鱼的记忆!第二种超历史对应的是艺术和宗教,沉浸的信仰终能让人找到些人生的意义。
读到那里,我心里很难过。那艺术是什么!和同学的聊天里面赫然出现了一句话,“Art is life”。说来好玩,我在给之前一位挚友写信的时候提到的是其对立面,“Life as a work of art”。两句话都没什么问题,看似对立实则不然。艺术是生活(Art is life)强调的是艺术源于生活,是其作为人的一面。脱离人的艺术,不太能被称作艺术了吧?尼采会怎么说。尼采区分了自然的艺术和人的艺术,说两者是不同的;后者需要的是人类的感知(sense),而前者自然没有这种感知。那“Life as a work of art”呢?这话是福柯说的,应该出自一个演讲集,具体位置是找不到了。我想福柯的解读方法和德里达有类似的地方,多少有些解构的影子。德里达说的是解构哲学史,但重新建构的过程是以艺术为典范的;那福柯同样是以艺术为典范,希望它能作为人生的指引吧。你看,似乎说着完全相反意思的两句话,却同时强调了艺术和人生间简单又复杂的关系。它们同等重要,或者如果一定要区分的话,人生更重要。这太尼采了!回看我们的生活,不管是学习数学,自然科学,计算机;还是学习那些社会科学,心理学,经济,政治科学;或你跟我有些像,喜欢人文,只想着怎么多学一点人文的东西;不管学什么,我们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——怎么过上最好的人生(How to live the best life?)或者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两个部分:什么是最好的人生?我怎么过上最好的人生?(What is the best life? And how do I live the best life?)看着这两个问题,我先做出一个非常本人式的提问: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两个问题少了什么?
一个是What,一个是How,那Why呢?人类默认了Why! 我们默认每个人想过上最好的人生是无需质疑的。即使你相信没有单一最好的人生,我绝对同意你,每个人都需要引导到自己的轨迹上,过自己的生活。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说最好的生活是哲学生活,第二好的是作为政治领袖的生活,大家是不会轻易相信的。但不论你对普世最适生活的看法,你总该也总会关心自己吧。说实话,我真的有时太在乎这些东西了,可能这种追求导致我失去了一段我最关心的友谊。那个朋友说的话一句没错,或许这才是我真正伤心的地方。我为什么要追求我的那些理想?我每每告诉我自己,这个理想是自足的,这个理想自然不像追求那些会异化我的东西(名利等)。我追求自我实现,请问一个欲求自己的人怎么异化自己?这就像当艺术变成了为艺术而艺术的时候(L’art pour l’art),自己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此时,烦人的精神分析师会跳出来说话了。烦请闭嘴。
这意义哪里来?纵观哲学史,这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。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强调哲学的沉思生活是最好的生活,(Philosopher king; the contemplative life is the best life);斯多葛派会强调自我克制的人生是最好的;阿奎那会说收获神启(Divine revelation)是我们最终的归宿。还有吗?看看那些德国人,叔本华会说人生是悲剧性的,我们要意识到一切没有意义,只是痛苦和无聊;马克思告诉你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抛开枷锁的地方;还有尼采,美丽的文字,告诉年轻人:整理心中的混乱(organize the chaos within yourself), 创造一个新的、真文化(true culture)。然后是什么呢?倘若你看完了这些人的书,你看了好几遍,仔细地研读,你获得了什么呢?起码你更平静了,更冷酷了。你发现哪怕柏拉图说的话也没有办法让你往前走太多,你离那个答案还是那么远。尼采呢?你要去创造真文化吗,你知道创造真文化的前提是放弃掉之前的所有积淀吗?你知道他说人们唯一须知的真相(truth-in-need)是并没有文化(that Germany has no culture)吗?我停住了,卡在了哲学的缝隙里面。我明明知道我可以往前走,甚至往后走,往左往右,但还是卡住了,卡的很紧。
最近在读一些很老的文本,是些中国的老文化。翻开《大学》,看到醒目的第一句话,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”。巧了,谁在明德上学?“明明德”,多么简洁的文字。前几天在和父亲的电话里我就提到了这句话。我说你看,“明明德”,“恶恶臭(Wu e xiu)”, “好好色”,我都没法精准地翻到现代文,更别说英文了。还有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,反过来就是“身修、家齐、国治、天下平”,仅仅颠倒过来就把行为变成了状态。我大可用动名词等西方的语言学概念解释文言文,但何必呢?想起来最近聊的投机的电影理论教授的一句话,“解读电影很难,因为它们太好懂了(Films are so difficult to describe, because they are so easy to understand.)” 同理,《大学》的文字太简洁直观了,我没法套用理论。理论失效了。
我一直是个理论家吧。这个词还是从好友Tim那里搬过来的。一次聊网球的时候,他说“我就是个Theorist”,当时我就觉得:“诶?其实我也是。” Theorist能否直接形容Tim我倒不好说,接触他的头两年里这个词固然是合适的,现在也许有更好的词,他比a mere theorist复杂有趣的多。不过现在这个语境下的theorist是我。到明德之后,教授们都会管我叫theorist。即便我没考虑在电影学院上更多的课,很多老师似乎已经知道了我,也知道我是那个大一喜欢理论的同学。什么是理论?一个很泛泛的描述可以说它是一种碎片化的哲学,其目的是为了帮助阐释、理解人文作品(文学、绘画、电影等,乐理是一个不同的东西)。不过理论的问题也很多。仅从文论看,结构主义、精神分析、后结构主义的批评方式简直就是对文本的暴力!让每个文本解读都充斥着菲勒斯(Phallus)、共时性的基本要素、权力、解辖域化,只会让我们在分析完的时候发现——艺术消失了。从艺术史上说,我们总会嘲笑狄德罗、温克尔曼那时候认为绘画艺术会教化人类,让灵魂升华。但当下的理论何尝不也是一种暴力呢?更甚的是,这是一种西方话语的暴力,从古希腊罗马流淌过来的暴力。张江教授提出的“强制解读”反抗,是否应该是此时此刻必要的使命(vocation)呢?有意思的是,在读《大学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这种理论失效的舒适感。虽然我的阅读量没法对国学进行深度研究,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?
但理论不是哲学,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并不足够philosophic。更让我感兴趣的哲学分支是美学。至于纯哲学……倘若你让我天天看现象学,看康德、黑格尔,看维特根斯坦,我不知道我能在其中找到多大的乐趣。有固然是有的,但我更在乎谈美。每个哲学家都会谈美,有人讲的好,有人讲的没法让我信服。我已经不止一次说过我不喜欢康德的“崇高”,也不喜欢黑格尔的美学。如果有人有兴趣的话,我很推荐去看看维特根斯坦、海德格尔的美学——这两个二十世纪唯二的哲学天才说的话总能牵住我的理想。
嗯,我想稍微展开一下也无妨。海德格尔的美学在我读过的概念中有两个部分,一个来自《艺术作品的本源》,另一个来自他的演讲集。《本源》里面,海德格尔用了很多非常海氏的词(此在 Dasein,无蔽,去蔽等),我不好说我理解了;但有一个例子很有趣。比如说一个石头,它被打磨成了工具,它变成了一个锤子。石头失去了其本真,它变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工具。但是在艺术作品里面,比如说一个大理石雕像,米开朗基罗的大卫,大理石经由人的雕琢成为了它本身。米开朗基罗让那块大理石展现了其内部的美。再给一个例子,梵高的星空,那点点繁星所用的黄颜料让黄颜料成为了它本身,而那颜料还可以用在广告标签上,马路上。那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,黄颜料在那里消失了。海德格尔说的另一个概念是“林间空地”,来自他的个人讲座集。这个比喻太美了。艺术好像就是林子里面的一抹空地,是人清理了那块空间,腾出了一块普通的空地,阳光洒了进来。艺术家做的只是展示。随着时间,那块空地上会长出植被,树木,松鼠们会在那里玩耍,也许有几只麋鹿会在那里进食——一切回到了从前的模样。人类文明辉煌的时候,从希腊和古中国算起不过3000年不到。连一万年都没有。那宇宙来了多久了,我们再往前1000年,谁还会记得马塞尔·杜尚,吴冠中,古尔德,海明威,尼采?但他们是杜尚、吴冠中,古尔德、海明威和尼采啊!这才仅仅是绘画,音乐,文学和哲学。电影呢?让·雷诺阿,希区柯克呢?我想他们很难被记住。
那艺术还算什么?
艺术固然不是一种客观的存在,它始终要回归人生,回归到短暂的人生;对艺术家来说,可能是阿基里斯般的人生,片刻永恒。
永恒?每天最能让我感到永恒的是早晨。
今早起来的第一件事是读林清玄。他在讲茶道。文中提到了一个很有名的日本的茶师,他说茶就是“把碳放进炉子,等水开到适当程度,加上茶叶,使其产生适当的味道。按照花的生长情形,把花插到瓶子里,在夏天时使人想到凉爽,在冬天使人想到温暖。除此之外,茶一无所有,没有别的秘密。” 艺术也一样。电影、音乐、绘画就是用视听语言、声音、颜色笔触调动我们的情感,让我想到某些东西,思考一些问题。除此之外,艺术一无所有。但这不就够了吗?我还要什么呢。大约两个月前和一个美国人聊天,他在调侃自己不太会理工科那些实用的东西,只是比较拿手人文。谈及人文无用,他说“好吧,人文让我觉得我更像人了(Well…Humanities make me feel more human)。”我的回答是“难道那还不够吗?(Isn’t that enough?)” 事后和加州的一个好友分享了这个事情。他不同意。他觉得人文有太多要实现的东西了,比如说,拍一部特别、特别好的电影,片刻永恒。他说的有道理,艺术该有更高的追求;但我还有不同意他的地方,简单来说,我相信“先为人,后为艺术家。”
简单做一个人,有时候真的好难。
可以回过来看看理工科、社科和人文了。我觉得我对三者都说不上拿手,但也说不上特别匮乏,只是兴趣点几乎点在了最文的地方,甚至对社科都没了多少兴趣。这三个领域,哪一个能回答“什么是最好的人生”这个问题?严谨地说,三个都不能,起码在大学里不能。大学在乎的是成绩、就业。最好的人生?最成功的人生?充斥着金钱、地位、名利的人生?这些词让我感到陌生。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作用于我的。我现在只是想做一个人,希望我能学会如何爱。爱自己,爱生活。我想,一个人如果能享受当下,才能享受人生吧。这么说来,如果一个人的兴趣点在了对任何一门学科的学习上,他就能享受当下,那就是理想的教育。
只是这种事情太少了。重压之下,所有人都已经憔悴了。就像早起赶火车的人,在匆匆赶路进站的时候,看到了远处升起的太阳;你意识到那是日出,但却连头都抬不起来。只是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念头,“哦,日出了。” 似乎是你抛弃了早晨?不不,是早晨抛弃了我们。我们上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?如果不是今天的话,希望能是明天吧!我真诚地祝福每个人能享受当下。一点也好。
换种方式说,最好的人生在人生里。这不是什么文字游戏,只是一个自我发现。人生不只在阅读哲学里,不只在探索理工科,不只在研究社会问题;当然,理科带给人清晰(clarity),人文提供了精神的质料,社科的话,也许我不够了解,提供的是实用的研究,在科学和人文之间的模糊地带里。未来,我们的未来在哪?尼采相信未来在我们年轻人。我不知道那样一种年轻的力量是什么,但我希望我有。那定是一种蜉蝣般生命的努力,麻衣如雪、相濡以沫的洁白。我也觉得你有这种力量。但我不是来给人建议的。毕竟,你知道往哪里走。
不过,如果你需要一个伴的话,我必然在行列中。
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食。客喜而笑,洗盏更酌。肴核既尽,杯盘狼籍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”
但见,东方既白!
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十七于米德尔伯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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